菜薖为永嘉余唐卿右司赋

他远远辞别了高官显贵的宅第，前来占卜择地，在山阴安家。刚到的时候还不熟悉当地习俗，住得久了，这片地方也就慢慢开辟出来。房舍崇尚朴素纯真，柱子与椽木一概谢绝雕饰。高处的屋子盘踞在山脚，深深砌成的井引来了泉水。屋檐拿狼尾草苫盖，门扇用鼠莞草编成。墙有缺口，只用藤萝补一补；阶石塌了，索性任绶草覆满。编起篱笆隔开近旁的邻居，栽下树苗标明各自的地界。他本来就是一副山野性情，哪里是贪图住得偏僻。 学种菜园，想效法孔门的樊迟；论起功劳，可不敢比拟教民稼穑的后稷。哪会舍不得劳累身体，甘心吃自己出力挣来的饭。耕地除草派作孩子的功课，浇水灌溉权当仆役的差事。翻开的土块多么平整，摆开的农具也齐整锋利。车马任凭那些俗客掉头回去，木屐倒向邻家老翁借来。筐篮是湘地的竹子编的，锹锸是棠溪的铁水铸的。竖起的镢头像鹰嘴一样锋利，背上的蓑衣像刺猬毛一般张开。俯身仰身摆弄那架汲水的桔槔，累得够呛，汗水泥水浸透了粗厚的蓑衣。 沿着畦垄拄着铁镵走过去，倦了就倒在林间，躺上一块斜石。挥开镰刀想把土丘剃平，割削一遍，连碎石也一并清走。碰上土埠就顺势做成斜坡，遇到洼地就挖成水沟。堤岸崩了，用密密的芦苇护住；洞穴缺口，拿乱荆棘拦起。土地照农田的办法丈量，分区仿着井田来划。长长的田埂纵横交错，弯曲的水渠时宽时窄。接引水流导来多余的清水，疏通池沼汇成一潭深碧。搭起的架上垂着秋天的果实，篱笆边覆满夏天的藤蔓。雨露添了肥沃，粪土让瘦地也发起苗来。认准了种子就写上签子包好收藏，辨明了种类就分行栽下。栽种的法子常常照着农书，等候时节就去查看历本。 蕨菜的嫩芽像攥紧的紫色拳头，姜的嫩芽像并排的红色拇指。成双生长的，他怜爱蘮蒘；成丛冒出的，他喜欢铫芅。初生的茎秆随着惊蛰的雷声迸发，新抽的苔在春天里一节节长高。萒的叶子高耸如雀形的礼冠，荓草的茎笔直像一把马帚。蔩藤繁茂，小瓜一个接一个；瓠瓜老了，干枯的瓣裂了开来。芍药的苗卷曲得像龙须，药草的秆簇拥着牛膝。黄独在雪后放晴时收取，紫萁趁露水干了采摘。背阴的阶前菧苨长得茂盛，低洼的田里菲与蒠格外丰饶。木耳卷成轮状垂挂着，菱角攒起尖刺向外扎。秋天的茄子越采越稀，夜里割的韭菜剪过还会再长。灵芝的芳香凝成海上的琼玉，茭白郁郁葱葱，像在池面点了一笔墨。枸杞的香气可以拿来酿酒，竹笋熟了堪做腊味。石头表面披着柔软的水藻，酥白的莲子肥美得可以切成细脍。细嫩的莼菜配着鲈鱼上桌，新鲜的蒌蒿掺进鲫鱼羹里。荼的苦味和黄檗算是一路，菘菜的清脆足以同冰相敌。菌与木耳从西蜀运来，苜蓿是自大宛得到的。荇菜的长带在水里漂流，茵陈的丝缕乱纷纷抽出。芹菜学那乡野之人献给君王，瓜也曾作献给天子的贡品。决明才种了一小块，莴苣却连着好几席地。琼浆般的甘美慰藉干渴的心，山药能治好瘦弱的病。蕈是有毒的，笑并非因为欢喜；芥辣呛心，落泪哪里是因为悲戚。盘曲的根芽埋在土里，冒尖的竹笋穿透了墙壁。采摘香草时怜爱鸡苏，折取甘美之物时嗜好燕麦。豆腐切成方形的圭，乳饼斫成圆形的璧。结了籽的棕榈被剖开，生了瘤的石头被割下。兔目草在夏天的槐荫下淘洗，鹿角菜拌进腊月的炙肉。蔓菁托着诸葛亮的名字被人称呼，巢菜因为元修而得了指名。苋菜随着蔡太守的清廉一同受褒扬，薇菜则为周室的节义相悖而含怨。邪蒿按道义是该排斥的，气味不洁的芫荽照理也该嫌弃。为了不与民争利，赞许那拔掉葵菜的做法；为了省去毁谤，厌恶留下薏苡招来的嫌疑。穷困时吃的腌菜又酸又黄，俭省时吃薤只留那一段白。 闲散的心情全付与田园，一片生机仰仗雨露的滋润。豆荚整齐，翠得叫人疑心是剪出来的；芽甲绽开，绿得叫人诧异是掰开的。烟霭间是柔弱摇曳的姿态，雨后是葱茏鲜亮的颜色。刚采下时舍不得让渣滓沾污，洗涤时又怕有虫子蜇人。新鲜的供品有的盛在竹笾里，略加烹煮也要动用陶鬲。想存得久些就慢慢投盐腌起，要吃得爽口便赶紧浇上梅浆。不必劳烦同僚朋友馈送，只恭恭敬敬向先圣行一次释菜之礼。对着屠户夸口说要大嚼一顿，宴请宾客时欢欢喜喜地小采几把。盘中的菜肴不过三样，瓮里的腌菜却够饱食上百回。还写不出一部讲蔬菜的经书，哪里敢僭越饮食的典籍。存下的美味够山间厨房用了，素淡的供养胜过寺院的香积厨。靠着这些过完一年到头，或许能够早晚勤勉不懈。 魏国那位宾客徐氏渐渐见弃，困于陈蔡之间，颜回却自得其乐。洗净畚箕的人耻于污秽，造桥的盗贼心里也存着体恤。抱着瓦瓮浇园的老人痛恨机巧之心，传授书的人讥笑一味求多得益。放纵马匹因而招来忧患，吞下水蛭反倒免了谴责。柳家一日万钱仍旧要去乞讨，华歆那片金子到底还是掷了回去。做了官才知道吕家侄儿的话荒谬，闲居下来才体会出郑人的见识。枕着胳膊睡觉是孔子的快乐，伤了手指是范宣的困厄。鼎里炖烂的肉固然算得上美味，一箪饭食也足够自在。铺陈清淡是本分所安，尝得出滋味，欲望也就容易到头。切莫因为口腹之累，就让百姓的德行有了亏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