註解
瑤臺:傳說中的神仙居處,亦可解作積雪的樓臺。
何郎:指南朝梁詩人何遜。
縞袂:白衣,借喻白色花卉。
水竹:水和竹,常借指清幽的景色。
暝:一作“瞑”,不確定是否爲訛誤。
“秦人”句:用桃花源典故。
冷香:指清香的花。
騎驢客:《新唐書‧賈島傳》:“當其苦吟,雖逢值公卿貴人,皆不之覺也。一日見京兆尹,跨驢不避,謼詰之,久乃得釋。”後因以“騎驢客”指苦吟的詩人。
放鶴人歸:用林逋典。
花神:掌管花的神。
綃帳:輕紗帳。
羅浮客:指傳說中的梅花仙女。
翠袖:青綠色衣袖,泛指女子的裝束。
棘叢:叢生的荊棘,有時用來喻指困境。
仙遊:信奉道教的人遠出求仙訪道。
白雲鄉:《莊子‧天地》: “乘彼白雲, 遊於帝鄉。”後因以“白雲鄉”爲仙鄉。
楚客:一般指屈原。
吳王:一般指夫差。
嫋嫋:吹拂貌。
簌簌:猶濃密、濃厚。
燒燈:常指元宵等舉行燈會的節日。
簡介
“瓊姿只合在瑤臺,誰向江南處處栽?”瓊姿,這是古詩詞中的常用詞了,謂瑰麗的姿容,通常只用於梅花。不過,詩的首聯,卻一點也不因這措辭的常見而顯得平凡:神話中的崑崙山,上有瑤臺十二座,皆以五色彩玉築成;梅花既有瑰麗的風姿,那麼就本該(合,應該)充任瑤臺上的瓊玉,至於它們爲何不留居在飄渺的仙山,卻被不知哪位仙家之手,栽向了江南的處處山林,這,可真是個令人大惑不解的疑問!這二句,給凡間的梅花,賦予了謫仙的身份,使它們縱然已降生到地上,卻終究是超凡出塵、氣質異於俗中衆花。若不是詩人對梅的品行理解至深,安能作此奇想、出此奇語、發此奇問?至於爲何只說栽於江南,而不說栽於天下,這,也可算得個疑問:大概,詩人一生足跡不出江南,在他的心目中,只有這片山川鍾秀、人傑地靈的廣土,才最適宜迎接梅的降臨?
“雪滿山中高士臥”,梅花到底還是來到了人間,不過,它們既然是夙具仙骨,當然也不屑在塵埃之中生長;遠離人跡的煩囂,棲住到大雪鋪滿的深山,這,纔是這位孤高拔俗的隱士的願望。常人說到梅花,總不免提什麼“傲霜鬥雪”,其實,梅花又何嘗逞勇好鬥?雪滿山中,它們卻穩穩地酣臥,何嘗把大雪放在心上?大雪又怎配做它們的對頭?“月明林下美人來”,梅花到底是花的一種,是世人願意親近的美人,不過,這美人既然是仙子下凡,俗人當然不能輕易窺到,若去鬧市中尋覓,無異於水中撈月。你須得摒棄一切俗念,退身到清風明月的林泉之下,那時,你才能見到她款款而來,神情是那麼超朗閒雅,容貌是那麼清秀動人,一如《世說新語》中的詠絮才女謝道韞,“神情散朗”,有“林下風氣”。
“雪滿山中高士臥,月明林下美人來。”請反覆吟誦這千古名句,請反覆體味其中的含義:獨立而無驚、無憾的高士,秀雅而不豔、不俗的美人,梅花的高潔精神,不正化身於這二者而得到了最生動的顯現了嗎?
“寒依疏影蕭蕭竹,春掩殘香漠漠苔。”這二句是分承上二句,再作進一步的申說,其原來的含義,應該是如下:山間的蒼蒼秀竹,自不會放過與高士交結的機會,它們把自己蕭蕭竹聲中的清寒,奉獻給梅花的身影,好讓那疏朗的梅影得了清寒的依附,更顯得儀態高峻;山間最不起眼的漠漠青苔(漠漠,密佈之貌),也知道愛憐美人,當她完成了報春的使命,零落的花瓣半蝕於春泥之時,它們也會把自己身攜的微微春意,輕輕遮掩在她殘留的清香之上,好讓無意爭春的美人,也多少領受點春的回報。這二句的正常順序,本來也該是“蕭蕭寒竹依疏影,漠漠春苔掩殘香”,殊不料,詩人卻把“寒”與“春”提煉到醒目的句首,顯得這二者纔是依託於“疏影”、“殘香”的梅之魂魄,而遺於句尾的“竹”、“苔”,倒成了這二者蛻下的軀殼。次序一變,詩的境界頓異,詩人的筆法,真是老到。
“自去何郎無好詠,東風愁寂幾回開?”何郎,指南朝的詩人何遜,作有《揚州法曹梅花盛開》等詩,雖然他不是第一個詠梅者,但詩人大概認爲梅花的“好詠”(佳作)自他而始。在何遜之後,詩壇上當然也不乏“好詠”,但詩人在這裏說梅花自從何遜去了便不逢知己,使自己不禁要問它們在漫漫的歲月裏,寂寞愁苦地在東風中開落了多少回,似乎近千年來只生出自己一個梅花的知音——這,說他目無古人、過於自負,也未嘗不是;但若沒這份空前的自信,又如何有膽量拋開古人的陳規所限,別創出這千古佳作?況且,佳作既已詠成,就算他真的笑傲古人,古人到底也指摘他不得!
具體的梅易寫,抽象的梅難說;梅之形態易賦,梅之精魂難攝。何也?詩人若不先稟有梅的靈性,又安能窺到梅的靈魂深處?因此,由此意義上說,讀者最該佩服的,倒不在詩人手筆的高妙,而應是詩人襟懷的高潔;讀者在梅的“疏影”之上,也更該細看是否有詩人自己的身影在“依”着。
臨末還有一點說明。注家謂:“雪滿山中”句,出自東漢袁安臥雪之典;“月明林下”句,出自隋朝趙師雄在月夜林中逢美人飲酒、醒來在大梅樹下之典。(見清人金壇《高青丘詩集註》)其實,袁安臥雪在城中,而不在山上;趙師雄所遇的美人,與趙在酒肆中狎飲,豈可算梅花的化身?清人尋出的典故,多有膠柱鼓瑟之病,今悉不取。
佳句
翻譯
美玉般的姿容,本該只配生長在神仙居住的瑤臺之上,不知是誰將它們栽種到了江南各處?
大雪覆滿山嶺,清高的隱士安然長眠其中;明月照耀林間,幽雅的美人悄然走來。
寒意依傍着疏朗的梅影與蕭蕭竹聲,春意遮掩着殘留的花香與茫茫青苔。
自從何遜離去後,再沒有好的詠梅詩篇,春風吹來,梅花帶着愁寂不知開放了多少回。
身着白衣的梅花,與我相逢時大半如同仙人;我平生便與清幽的水竹之景有着深厚緣分。
枝條看似稀疏卻仍有繁密之處,細雨過後更顯朦朧;遠望時似乎昏暗,近看又透出明亮,彷彿隱在煙霧之中。
薄暮時分,山居松樹之下;微寒時節,江邊小店杏花之前。
若當年秦地人懂得種植此花,便不會引來尋訪桃花源的漁人,讓他進入那別有天地的仙境。
翠鳥驚飛,離開了原來棲息的樹梢;清冷的花香零落滿地,又有誰來替它收拾?
騎驢的詩客醉後任風吹落帽子,放鶴歸來的隱士,乘舟而回時已見滿船飛雪。
淡淡的月光與微微的雲霧,都像一場夢境;空寂的山谷與流淌的溪水,獨自化成無限愁緒。
多少次看見梅花孤單的身影低迴徘徊,總以為是掌管花木的神靈在夜晚出遊。
淡淡的霜華沾濕了梅花潔白的粉痕,誰會掛起輕紗帳幕來護它度過春寒?
沿着十里尋春的道路吟詩,愁緒卻在三更時分,隨着月光籠罩那座山村。
它飛去時,只擔心有白雲相伴;它凋謝時,又怎肯相信自己只是由美玉化成的精魂?
想斟一杯酒去拜訪羅浮山的梅花仙子,卻見空山落葉,門扉緊閉。
雲霧化作屏障,白雪築成宮殿,塵世的道路根本無法通行。
春風尚未吹動枝頭,梅花早已察覺春意;夜月剛剛升起,樹上的花影彷彿將要空寂消散。
身着翠袖的佳人依偎在竹林之下,清雅的宰相隱居於深山之中。
這幽寂的地方,你不必怨恨,回頭看去,昔日的名園如今都已化作荊棘叢生之地。
夢醒後,揚州樓閣蒙上塵埃,往日的幽會只留給詩人追憶。
孤獨的身影久久佇立,熬過漫漫長夜;直到看見殘餘的花香,也已不再是春天。
溫暖的雲氣籠罩空山,彷彿遍地裁成白玉;寒冷的月光照着深水岸邊,露珠頻頻滴落,像在哭泣。
在掀開船篷的畫卷中,我曾見過當時的梅花,只是愛上那縱橫斜出的姿態,終究未必是真正的梅魂。
梅花獨自開放,無可奈何地依依而立,難道會因愁苦太多而減少自己的光彩嗎?
簾外傳來鐘聲,月亮剛剛升起;燈前號角聲停,忽然霜氣飛落。
行走在水邊驛站的旅人,感覺春意早已來臨;山塘中的啼鳥,也在傍晚漸漸稀少。
慚愧的是,我潔白的衣裳如今已被塵世染污;今日相逢的梅花,卻像從遙遠的洛陽歸來一般清潔高雅。
最愛寒冷的時節,也最能得到陽光的照耀;它彷彿仙人遠遊,長居在白雲繚繞的仙鄉。
春日的愁苦如此寂寞,連上天也似乎將要衰老;夜色朦朧之中,連月光都帶着梅花的幽香。
楚地的詩人若不再吟詠,江上的道路便一片寂靜;吳王夫差當年沉醉的苑臺,如今也只剩荒涼。
枝頭上誰能看見花朵驚動的瞬間?只見微風輕拂,霜雪濃密地簌簌飄落。
令人斷腸的心事,只有明月知曉;無盡的春愁,都寄託在這一枝梅花之上。
它不向世人訴說,只獨自含笑;忽然又懷疑是你到來了,正與我彼此思念。
歌聲散盡的別院,在點燈的夜晚依然寂寥;深宮中的女子卸下妝容,在鏡前凝望自己的容顏。
往日的夢境,早已隨流水遠去;山窗之下,只好再伴着題詩度過清幽歲月。
本篇白話翻譯為
永恆墨詩
原創內容,© 2026 版權所有。
引用請註明出處並保留原文網址;未經授權,不得整篇轉載,或用於批量抓取與模型訓練。
查看全部原創白話翻譯。
賞析
《詩經·小雅·采薇》有“昔我往矣,楊柳依依;今我來思,雨雪霏霏”句,狀離別哀思,微婉纏綿,被稱爲千古絕唱;古人有折楊柳送別的習俗,取“柳”與“留”諧音。因此,在歷代詩詞中,柳幾乎都伴陪着別離愁思出現。高啓這首詠秋柳的詞,雖不離傳統,但處處關聯“秋”字,以春柳爲反襯,構思奇巧,語言質樸,在衆多同題作品中別具一格。調名《疏簾淡月》,即《桂枝香》,因宋張輯詞結拍爲“露侵宿酒,疏簾淡月,照人無寐”,故得此...
李夢生 · 元明清詞鑑賞辭典 · 上海辭書出版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