定武蘭亭十三跋

元代著名書法家趙孟頫的傳世名作《定武蘭亭十三跋》作於至大三年（公元1310年），受當時還是太子的仁宗之邀，趙孟頫結束了在杭州十年的江浙儒學提舉之任，取道運河北上大都。離開杭州時，趙孟頫的好友吳森決定陪他同行。吳森是嘉興的大藏家，他隨身攜帶了一本家藏的《定武蘭亭》（五字損本）。九月五日，當船行到湖州南潯的時候，趕來送別的僧人獨孤長老（名正吾，號東屏）也帶了一本《定武蘭亭》（五字不損本），並將它送給了趙孟頫。在船從杭州到大都（今北京）的34天的行程中，趙孟頫寫了著名的《定武蘭亭十三跋》，也稱《蘭亭十三跋》。 後來由於一場大火，這篇《蘭亭十三跋》被燒的面目全非，僅留下些許殘片，現存於日本。從殘留下來的片段我們可以看到，趙子昂的這篇行書《蘭亭十三跋》的用筆仍然是他的一貫書風，下筆果斷有力，行筆方圓兼施，而收筆又含蓄內斂，給人一種飄逸瀟灑的美感。不光是書法美，趙子昂在這篇《蘭亭十三跋》中的相關論點同樣精彩。著名的“用筆千古不易，而結字亦需用功”，成爲了後世學書者努力方向的指南。在那段一個多月的行程中，周邊一片寧靜，唯有這歐陽詢臨摹的《定武蘭亭》相伴，日日品讀，沉迷其中，纔有了這段流傳千年的學書經典論述。不光是讚歎，趙子昂還品讀出了些許的無奈。正所謂“世人盡學蘭亭面，欲脫凡骨無金丹。”，大家都在追隨王羲之的用筆，可是最後只是得到了膚淺的表面，真正想要脫胎換骨，卻發現世上根本找不到改頭換面的良藥。其中的失落和有力，也許只有迷戀書法的人才有體會吧。

【第一跋】《蘭亭序》的拓本，自從定武那塊石刻毀掉以後，留存在世上的就只有有限的幾份了。它們只會一天天減少，不會增多，所以喜好古物的人把它視爲最珍貴的東西。然而真僞極難分辨。另外還有一種五字未損的本子，那五個字沒有磨損的，尤其難以得到。我手上這一份屬於已經損掉的那一類。獨孤長老送我北上，把它帶在身邊。走到南潯以北，他取出來給我看。我於是向他討要，帶進了京城。將來有一天再還給他，也算是同他結下一重筆墨的緣分。至大年間的第三年，九月初五，在船上寫下這段題跋。獨孤名叫淳朋，是天台人。 【第二跋】在宋朝還沒有南渡的時候，這個帖子士大夫幾乎人人都有。等到石刻毀掉，江東一帶好事的人往往各自在家刻一塊石頭，粗略算來也有幾十上百種，真假從此就難以分別了。王順伯、尤延之這幾位，是其中鑑別最精到的人。他們對墨的顏色、紙的顏色、字形的肥瘦濃淡，分辨得絲毫不差。所以朱熹在題跋中說「不單是討論禮制纔像打官司一樣爭吵不休」，那是在取笑這種風氣。不過翻刻既然這麼多，其實也不容易排定高下。我這一卷是極好的本子，那五個字已被鑿損，字形肥瘦適中，同王子慶收藏的趙子固那一本沒有差別，是石刻拓本裏最珍貴的了。同年九月十六日，船停在寶應時再題。子昂。 【第三跋】這個帖子實在不可輕忽。世上的墨拓一天天散失、一天天變少，而能認出真本的人本來就少。一個人既然認得出又把它收藏起來，怎能不當作寶貝呢。十八日，在清河的船上。 【第四跋】河水的聲音像在怒吼，我整天屏住氣息。若不是有這一卷可以時時展開把玩，這些日子怎麼打發得過去。大概每天要展開又捲起幾十回，從中得到的收穫可不算少。二十二日在邳州以北題。 【第五跋】從前的人得到古碑刻的幾行字，專心去學，就能夠名揚於世。何況這是王羲之最得意的作品，不停地學下去，還怕比不上別人嗎。近來聽說吳中北禪寺的住持，那位僧人手上有定武本，是他師父晦巖照法師收藏的。有人向他借來看，他不肯。而我一朝得到這一卷，高興得不得了。獨孤和東屏這兩個人，賢與不賢差得多遠啊。二十三日將要經過呂梁，船停下時題。 【第六跋】學寫字，關鍵在於細細品味古人的法帖，把他們運筆的用意全都弄明白，這樣纔有益處。王羲之寫這篇字用的是一支已經寫禿的筆，他順着筆勢去使用它，沒有一處不合心意，這正是它神妙的原因。昨晚住在沛縣。二十六日吃過早飯後題。 【第七跋】寫字這件事，運筆是第一位的，而字的結構安排也必須下功夫。結構的樣式隨着時代一代代傳下來，運筆的道理卻千年都不會改變。王羲之把字的體勢從古法中變化出來，那股雄健秀美的氣息出於天然，所以從古到今的人都拿它當作學習的準則。齊、梁時期的人，結構未嘗不古樸，卻缺少俊逸的氣息，這又要看寫字的人本身了，不過古人的法度終究是不能丟掉的。二十八日在濟州以南等候船閘時題。 【第八跋】二十九日到達濟州，遇上周景遠剛被任命爲行臺監察御史，從京城下來，我們在驛站的亭子裏喝酒。拿着紙絹向他求字的人很多，而來向我討字的人更是紛紛聚攏過來，實在應付不了。我趕緊上船解開纜繩，這才得以歇息。這天晚上，走到濟州北面三十里的地方，重新展開這一卷，於是題了這段話。 【第九跋】蘇東坡有詩說：天下有多少人在學習杜甫，可誰又真的得到了他的皮毛與骨髓呢。學這個帖子的情形也是這樣。黃庭堅也說過：世上的人只學到它表面的樣子，想脫胎換骨卻沒有那顆仙丹。這層意思，不是學寫字的人是不會懂的。十月初一。 【第十跋】大體來說，石刻雖然出自同一塊石頭，拓出來的墨本卻總是不一樣，因爲紙有厚有薄、有粗有細、有幹有溼，墨有濃有淡，上墨的手法有輕有重，拓出的字也就跟着有肥有瘦、有明有暗，所以這個帖子難以分辨。然而真正懂得書法的人，一看就該明白，關鍵並不在字的肥瘦明暗上。十月初二，經過安山以北的壽張時寫。 【第十一跋】王羲之的人品極高，所以他的字進入了神妙的品第。那些下人小輩、乳臭未乾的孩子，早上剛學會拿筆，晚上就自誇本事高強。這種淺薄的風氣真讓人瞧不起，真讓人瞧不起。初三，船停在虎陂，等着開閘時寫。 【第十二跋】我北上走了三十二天，正當秋冬之交卻多颳南風，船窗外天晴而暖和，時常對着這一卷，確實是件快樂的事。初七寫。 【第十三跋】它和《丙舍帖》極爲相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