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年幼時秉賦清廉的德行,獻身於道義而不稍微減輕。
具有如此盛大的美德,被世俗牽累橫加穢名。
君王不考察這盛大的美德,長期受難而愁苦不盡。
上帝告訴巫陽說:
「有人在下界,我想要幫助他。
但他的魂魄已經離散,你占卦將靈魂還給他。」
巫陽回答說:
「占卦要靠掌夢之官,上帝的命令其實難以遵從。」
「你一定占卦讓魂魄還給他,恐怕遲了他已謝世,再把魂招來也沒有用。」
巫陽於是降至人間招魂說:
「魂啊回來吧!
何必離開你的軀體,往四方亂走亂跑?
捨棄你安樂的住處,遇上兇險實在很糟。
「魂啊回來吧!
東方不可以寄居停頓。
那裏長人身高千丈,衹等着搜你的魂。
十個太陽輪番照射,金屬石頭都熔化變形。
他們都已經習慣,而你的魂一去必定消解無存。
回來吧,那裏不能夠寄居停頓。
「魂啊回來吧!
南方不可以棲止。
野人額上刻花紋長着黑牙齒,掠得人肉作爲祭祀,還把他們的骨頭磨成漿滓。
那裏毒蛇如草一樣叢集,大狐狸千里內到處都是。
雄虺蛇長着九個腦袋,來來往往飄忽迅捷,爲求補心把人類吞食。
回來吧,那裏不能夠長久留滯。
「魂啊歸來吧!
西方的大災害,是那流沙千里平鋪。
被流沙捲進雷淵,糜爛潰散哪能止住。
僥倖擺脫出來,四外又是空曠死寂之域。
紅螞蟻大得像巨象,黑蜂兒大得像葫蘆。
那裏五穀不能好好生長,衹有叢叢茅草可充食物。
沙土能把人烤爛,想要喝水卻點滴皆無。
榜徨悵惘沒有依靠,廣漠荒涼沒有終極之處。
回來吧。
恐怕自身遭受荼毒!
「魂啊回來吧!
北方不可以停留。
那裏層層冰封高如山峯,大雪飄飛千里密密稠稠。
回來吧,不能夠耽擱得太久!
「魂啊歸來吧!
你不要徑自上天。
九重天的關門都守着虎豹,齩傷下界的人嚐鮮。
另有個一身九頭的妖怪,能連根拔起大樹九千。
還有眼睛直長的豺狼,來來往往羣奔爭先。
把人甩來甩去作遊戲,最後扔他到不見底的深淵。
再向上帝報告完畢,然後你纔會斷氣閉眼。
回來吧,上天去恐怕也身遭危險!
「魂啊回來吧!
你不要下到幽冥王國。
那裏有扭成九曲的土伯,它頭上長着尖角銳如刀鑿。
脊背肥厚拇指沾血,追起人來飛奔如梭。
還有三隻眼睛的虎頭怪,身體像牛一樣壯碩。
這些怪物都喜歡喫人,回來吧!
恐怕自己要遭受災禍。
「魂啊回來吧!
快進入楚國郢都的修門。
招魂的巫師引導君王,背向前方倒退着一路先行。
秦國的篝籠齊國的絲帶,還有作蓋頭的鄭國絲綿織品。
招魂的器具已經齊備,快發出長長的呼叫聲。
魂啊回來吧!
返回故居不再離鄉背井。
「天地上下四面八方,多有殘害人的奸佞。
倣照你原先佈置的居室,舒適恬靜十分安寧。
高高的大堂深深的屋宇,欄杆圍護着軒廊幾層。
層層亭臺重重樓榭,面臨着崇山峻嶺。
大門鏤花塗上紅色,刻着方格圖案相連緊。
冬天有溫暖的深宮,夏天有涼爽的內廳。
山谷中路徑曲折,溪流發出動聽的聲音。
陽光中微風搖動蕙草,叢叢香蘭播散芳馨。
穿過大堂進入內屋,上有紅磚承塵下有竹蓆鋪陳。
光滑的石室裝飾翠羽,牆頭掛着玉鉤屈曲晶瑩。
翡翠珠寶鑲嵌被褥,燦爛生輝豔麗動人。
細軟的絲綢懸垂壁間,羅紗帳子張設在中庭。
四種不同的絲帶色彩繽紛,繫結着塊塊美玉多麼純淨。
「宮室中那些陳設景觀,豐富的珍寶奇形怪狀。
香脂製燭光焰通明,把美人花容月貌都照亮。
二八十六位侍女來陪宿,倦了便互相替代輪流上。
列國諸侯的淑美女子,人數衆多真不同凡響。
髮式秀美有各種各樣,充滿後宮熙熙攘攘。
容顏姿態姣好互相比並,真是風華絕代蓋世無雙。
嬌柔的面貌健康的身體,流露出纏綿情意令人心蕩。
俏麗的容顏美妙的體態,在洞房中不斷地來來往往。
纖秀的彎眉下明眸轉動,顧盼之間雙目秋波流光。
肌膚細膩如脂如玉,留下動人一瞥意味深長。
離宮別館有修長的大幕,消閒解悶她們侍奉君王。
「張掛起翡翠色的帷帳,裝飾那高高的殿堂。
紅漆髹牆壁丹砂塗護版,還有黑玉一般的大屋粱。
抬頭看那雕刻的方椽,畫的是龍與蛇的形象。
坐在堂上倚着欄干,面對着彎彎曲曲的池塘。
荷花纔開始綻放花朵,中間夾雜着荷葉肥壯。
紫莖的荇菜鋪滿水面,風起水紋生於綠波之上。
身着文彩奇異的豹皮服飾,侍衛們守在山丘坡崗。
有篷有窗的安車已到。
步騎隨從分列兩旁。
叢叢蘭草種在門邊,株株玉樹權當做籬笆護牆。
魂啊回來吧!
爲什麼還要滯留遠方?
「家族聚會人都到齊,食品豐富多種多樣。
有大米小米也有新麥,還摻雜香美的黃粱。
大苦與鹹的酸的有滋有味,辣的甜的也都用上。
肥牛的蹄筋是佳餚,燉得酥酥爛撲鼻香。
調和好酸味和苦味,端上來有名的吳國羹湯。
清燉甲魚火烤羊羔,再蘸上新鮮的甘蔗糖漿。
醋溜天鵝肉煲煮野鴨塊,另有滾油煎煠的大雁小鴿。
滷雞配上大龜熬的肉羹,味道濃烈而又脾胃不傷。
甜麵餅和蜜米糕作點心,還加上很多麥芽糖。
晶瑩如玉的美酒摻和蜂蜜,斟滿酒杯供人品嚐。
酒糟中榨出清酒再冰凍,飲來醇香可口遍體清涼。
豪華的宴席已經擺好,有酒都是玉液瓊漿。
歸來吧返回故居,禮敬有加保證無妨。
「豐盛的酒席還未撤去,舞女和樂隊就羅列登場。
安放好編鐘設置好大鼓,把新作的樂歌演奏演唱。
唱罷《涉江》再唱《採菱》,更有《陽阿》一曲歌聲揚。
美人已經喝得微醉,紅潤的面龐更添紅光。
目光撩人脈脈注視,眼中秋波流轉水汪汪。
披着刺繡的輕柔羅衣,色彩華麗卻非異服奇裝。
長長的黑髮高高的雲鬢,五光十色豔麗非常。
二八分列的舞女一樣妝飾,跳着鄭國的舞蹈上場。
擺動衣襟像竹枝搖曳交叉,彎下身子拍手按掌。
吹竽鼓瑟狂熱地合奏,猛烈敲擊鼓聲咚咚響。
宮殿院庭都震動受驚,唱出的《激楚》歌聲高昂。
獻上吳國蔡國的俗曲,奏着大呂調配合聲腔。
男女紛雜交錯着坐下,位子散亂不分方向。
解開綬帶帽纓放一邊,色彩斑斕繽紛鮮亮。
鄭國衛國的妖嬈女子,紛至沓來排列堂上。
唱到《激楚》之歌的結尾,特別優美出色一時無兩。
「賭具有飾玉籌碼象牙棋,用來玩六簙棋遊戲。
分成兩方對弈各自進子,着着強勁緊緊相逼。
擲彩成梟就取魚得籌,大呼五白求勝心急。
贏得了晉國制的犀帶鉤,一天光陰耗盡不在意。
鏗鏘打鐘鐘架齊搖晃,撫弦再把梓瑟彈奏起。
飲酒娛樂不肯停歇,沉湎其中日夜相繼。
帶蘭香的明燭多燦爛,華美的燈盞錯落高低。
精心構思撰寫文章,文采絢麗借得幽蘭香氣。
人們高高興興快樂已極,一起賦詩表達共同的心意。
酣飲香醇美酒盡情歡笑,也讓先祖故舊心曠神怡。
魂啊回來吧!
快快返回故里。」
尾聲:
新年開始春天到來,我匆匆忙忙向南行。
綠蘋長齊了片片新葉,白芷萌生又吐芳馨。
道路貫通穿越廬江,左岸上是連綿的叢林。
沿着澤沼水田往前走,遠遠眺望曠野無垠。
四匹青驪駕起一乘車,千乘獵車並駕前行。
點起火把蔓延燃燒,夜空黑裏透紅火光騰。
步行的趕到乘車的停留,狩獵的嚮導又當先馳騁。
勒馬縱馬進退自如,又引車向右掉轉車身。
與君王一起馳向雲夢澤,賽一賽誰先誰後顯本領。
君王親手發箭射獵物,卻怕射中青兕有禍生。
黑夜之後紅日放光明,時光迅速流逝不肯停。
水邊高地蘭草長滿路,這條道已遮沒不可尋。
清澈的江水潺潺流,岸上有成片的楓樹林。
縱目望盡千里之地,春色多麼引人傷心。
魂啊回來吧,江南堪哀難以忘情!
《招魂》,司馬遷在《史記·屈原賈生列傳》中說:“餘讀《離騷》《天問》《招魂》《哀郢》,悲其志。”認爲是屈原的作品,其說應該可信。王逸《楚辭章句序》卻說“宋玉之所作”,以之爲宋玉招屈原之魂,然而詩中描寫宮室、音樂、飲食等,顯然所招爲王者,故宋玉之作的說法,顯然出於推測。本篇當作於楚懷王二十四、二十五年(前305、前304)屈原被放漢北時,任“掌夢”(掌管雲夢澤的官吏之稱)之職,負責管理雲夢遊獵區及楚...
馬世年 · 歷代賦鑑賞辭典 · 上海辭書出版社
與中原迥然不同的南國巫風,奢奇侈麗的楚王宮廷生活,交匯着楚人那神奇荒誕的浪漫之思,造出了這篇鋪張揚厲、辭采瑰瑋的“招魂”奇辭。
《招魂》之奇,首先奇在它的結撰。全文洋洋千數百言,由序辭、招辭、亂辭三部分組成。招辭是全篇的精華,構成《招魂》的宏偉主體;序辭、亂辭則敘述“招魂”的緣起及其所招對象。而一個令千古讀者迷茫的難解之謎,恰正寓於這毫不引人注目的序辭和亂辭之中:序辭以突兀而發的六句騷體開篇,篇中...
潘嘯龍 · 古文鑑賞辭典 · 上海辭書出版社
在《楚辭》中,《招魂》是一篇獨具特色的作品。它是模仿民間招魂的習俗寫成的。其中卻又包含了作者的思想感情。
關於《招魂》的作者,歷來存在着爭論。東漢王逸《楚辭章句》稱《招魂》作者是宋玉,因哀憐屈原“魂魄放佚”,因作以招其生魂。但西漢中,司馬遷作《史記》,在《屈原賈生列傳》中,將《招魂》與《離騷》《天問》《哀郢》並列,並說讀了這些作品,而“悲其(指屈原)志”,明顯將《招魂》定爲屈原作品。後世讀《楚辭》...
郭維森 · 先秦詩鑑賞辭典(新一版) · 上海辭書出版社
朱晦菴:《招魂》者,宋玉之所作也。古者人死,則使人以其上服升屋,履危北面而號曰:「皋,某復」遂以其衣三招之而下以覆屍。此《禮》所謂「復」。而說者以爲招魂復魂,又以爲盡愛之道而有禱祠之心者,蓋猶冀其復生也。如是而不生,則不生矣,於是乃行死事。此製禮者之意也。而荊楚之俗,乃或以是施之生人,故宋玉哀閔屈原無罪放逐,恐其魂魄離散而不復還,遂因國俗,託帝命,假巫語以招之。以禮言之,固爲鄙野,然其盡愛以致禱,則猶古人之遺意也。是以太史公讀之而哀其志焉。若其譎怪之談,荒淫之志,則昔人蓋已誤其譏於屈原,今皆不復論也。
劉彥和《文心雕龍·辨騷》:《招魂》……,耀豔而深華。
陸仲昭:(《招魂》)文極刻畫,然鬼斧神工,人莫窺其下處
楊升菴《丹鉛雜錄·卷八》:楚辭《招魂》一篇,……其辭豐蔚穠秀,先驅枚馬,而後繮班揚,千古之希聲。
孫礦:(《招魂》)構法奇,撰語麗,備談怪說,瑣陳縷述,務窮其變態,自是天地間瑰瑋文字。
方儀衛《昭昧詹言》:吾讀屈子他篇,未暇悉淪;竊以創意創格造言,未有詭於《招魂》者也。
蔣驥《山帶閣注楚辭》卒章:「魂兮歸來哀江南」乃作文主旨,其餘皆幻設耳。哀江即汨羅所在,招魂歸此,蓋即《懷沙》之意。
梁任公:(《招魂》)實全部《楚辭》中最酣肆最深刻之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