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淇涉黃河途中作十三首

題注：題目，揚州詩局本《全唐詩》作《自淇涉黃河途中作十三首》，活字本作《自淇涉黃河途中作十二首》，四庫本作《自淇涉黃河途中十二首》，均少末首。 川上：指黃河。《論語》：“子在川上曰：逝者如斯夫？” 汀渚：水邊陸地和水中小島。 昂藏：軒昂，高峻。 野人：田野中的人，平民；詩中所寫的老年釣者，實際上是個隱士。 閒放：閒散疏放。 滑臺：在現河南滑縣東北。《元和郡縣誌》：河南道滑州“其城在古滑臺，甚險固”。 竹：《英華》、活字本、四庫本均作“行”。城：《英華》作“村”。 長想：《英華》作“遙憶”。猶：《英華》作“獨”；四庫本注：“一作獨”。 紆（yū）：彎曲。 峨峨：山高。 此地即邊戍：東晉、南北朝劉宋時，經常於黃河南岸滑臺一帶交戰。如398年（東晉安帝隆安年二年），慕容德自鄴南徙滑臺，號南燕。410年（義熙六年），南燕爲劉裕的北伐軍所滅。431年（宋文帝元嘉八年），檀道濟北伐失利，滑臺陷於北魏。 遊寓：漂泊無定的寄旅生涯。 回互：天地互相連接。下句從天上的雲、河灘的沙着筆，與上句浩然歸意構成強烈對比。倚楫：扶着船槳。 楚漢城：指廣武二城，在滎陽敖倉西三皇山上，兩城相距二百多步，中間隔着深澗，劉邦與項羽曾在此對陣相語。崔嵬：高峻的樣子。 天道二句：意爲天道難測，民心無所歸順。 屠釣稱侯王：樊噲以屠狗爲業，後賜爵列侯；韓信釣於淮陰城下，後被封爲齊王。龍蛇：喻劉邦與項羽。 生：活字本、四庫本均作“增”。 聖代：指唐朝。 茲（zī）川：茲，這，此；川，河。邈：《英華》作“悠”。邈（miǎo），遙遠。 堰：《英華》作“塔”；壖：即堧（ruán），河邊空地。淇口：淇河入黃河處。 向：《英華》注：“集作南。” 尊：同“樽”。 南河滸：滸，水邊地。“南河”，《英華》作“河南”。 日勤：《英華》作“自劬”。舄鹵（xièlǔ）：鹽鹼地 。 空寥落：“空”，《英華》作“定”，注：“《詩選》作空。”產業：土地。 獻芹：向皇帝進獻嘉言，典出《列子·楊朱篇》。無因：沒有辦法。 濁河：即黃河。 豁達：豁然開大的樣子。漢跡方因循：漢朝循禹之道治水。因循，依舊法而不改。 坎德：《易經》有坎卦，坎爲水，爲溝瀆；滂沱，大雨不斷。馮夷：河伯名。河伯，黃河水神，也叫河神。漢武帝塞瓠子決河，作歌說：“爲我謂河伯兮胡不仁？” 激潏陵堤防：潏（yù），大水湧流。陵，侵越。“激”，活字本、四庫本均作“渤”。東郡：漢時河決瓠子，地在東郡，今河南滑縣。 從官皆負薪：武帝令將軍以下砍淇園竹爲楗，中塞以草，用土石填決口。 畚：運土工具。 宣房：武帝塞黃河之口後築宮其上，名爲宣房宮。“高岸”句注：《英華》、四庫本此句下尚有下一首開頭四句，即“我行倦風湍，輟棹將問津。空傳歌瓠子，感慨獨愁人”。 “我行”句注：《英華》、四庫本均以“孟夏”句爲此首開頭。輟棹將問津：意謂詩人要黃河泛舟時間既久有此疲倦，於是停下船來找渡口歇息。 歌瓠子：漢武帝在滑臺成塞河大功時曾作《瓠子之歌》。 孟夏：夏季的第一個月，農曆四月。穠陰：《英華》作“濛濛”。穠（nóng），花木繁盛。 樵：《英華》作“商”。 魏公墓：隋末李密起義，衆推爲王，號魏公。其墓在黎陽山南。地在今河南浚縣東南。 大業：隋煬帝年號，605—618年。 伊人何電邁：伊人指李密；電邁，言其迅疾。《宋書·孔凱傳》：“鐵騎連羣，風驅電邁。” 傳檄舉敖倉：李密命祖君彥移檄郡縣，指斥煬帝十罪；敖倉，秦朝糧倉，這裏指隋朝的回洛倉，在河南孟津縣東。 皤皤（pópó）：老人鬚髮變白。有恥：《論語·子路》：“行 己有恥。”先哲聖賢立身做人一個重要標準和境界。孟子：“人不可以無恥”、“恥之於人大矣”。康有爲：“風俗之美，在養民知恥。”“人之有所不爲，皆賴有恥心。” 榜：通舫；輟榜，即停船。

有人認爲，這組詩是高適在公元747年（唐玄宗天寶六載）夏秋間自淇上渡黃河歸至梁宋時所作。而原西華師範大學校長佘正松教授則認爲，高適從淇河南渡黃河的時間在於開元（唐玄宗年號，713—741）末年。高適離別縣尉劉子英，準備回梁宋隱居時所作。

其一：我常常在黃河邊上極目遠望，如今對世俗的事情已經看淡了，不再放在心上。遠去的船帆帶著落日一同消逝，遠行的道路沿著長長的山脈延伸。親友們就像天上的雲霄一樣，只能遠遠望見，卻無法追攀接近。既然如此，就任由自己身心舒暢地漂流在這浩蕩的風波之間吧。其二：清晨我划著船在河中央漂流，水邊的沙洲和陸地上停滿了各種水鳥。那隻黃色的天鵝不知從哪裡飛來，氣宇軒昂，卻很少有同伴。牠在空中飛鳴卻無人看見，飲水啄食難道就真的得其所願了嗎？雲霄天河你明明飛得上去，為什麼不肯輕輕一舉、振翅高飛呢？其三：一位田野老人滿頭白髮，忽然前來和我相見。他手裡握著一根青竹釣竿，在日落時分佇立在淇水邊上。雖然年紀老了，容色卻很紅潤；雖然生活貧窮，性情卻閒散曠達。他在這裡釣了三十年魚，心裡始終沒有任何功名上的追求。其四：我向南登上滑臺城樓，回頭眺望黃河與淇水之間的地方。翠竹綠樹夾著流水的兩岸，一座孤城面對著遠處的青山。想起這條水路如此寬闊漫長，不禁羨慕那沙洲上的水鷗自由自在。我一直思念著離別的地方，到現在還沒有收到家鄉的音信。其五：向東行駛進入黃河河道，河水茫茫，船行或曲或直。向北眺望太行山，山勢高峻，幾乎遮蔽了半邊天空。山河互相映照縈繞，深淺變化難以測量。自古以來這裡就有賢能的人才，只是彼此相逢卻不相識。其六：秋天裡我登上高高的滑臺，臺上秋色已經到了盡頭。一個人獨自行走，既不能稱心如意，又思念故土，滿懷惆悵，提不起興致。當年晉朝和南朝宋是何等蕭條衰敗，羌胡的兵馬到處奔馳橫行。那時候沒有應對的戰略，這個地方就成了邊防的戍守重地。戰爭的軍隊徒然勞苦奔忙，山河又有誰敢說真的穩固呢。趁著空閒，我喜歡登高眺望，觸景生情，為漂泊在外的生活而感傷。在落日的餘暉裡，遙望那遠方飄揚的船帆，心中滿是惆悵。北風吹遍萬里大地，南飛的大雁多得數不清。回家的念頭正洶湧澎湃，眼前的雲層沙地卻層層交錯，彷彿要阻擋我歸去。其七：船在奔亂的河流中越行越遠，我時時扶著船槳回頭張望。遙遠地望見當年楚漢相爭的廣武城，高高聳立在巍峨的山頂上。天意當年就難以預測，人心也各自沒有歸向。當年屠狗、釣魚的人後來稱王封侯，劉邦項羽像龍蛇相爭，搶奪霸王之位。緬懷那些歲月裡許許多多的殺戮，回頭看看今生，不禁感到慘痛悲傷。如今聖明的時代停止了戰爭，我才有幸得到這份閒散自得的生活。其八：這條河流如此遙遠漫長，眼前的雲沙分不出前後遠近。古老的堤堰對著河邊的空地，茂密的山林一直伸展到淇河入黃河的口岸。孤身漂泊並非我的心意，向東行進已經很久了。憂愁襲來，又有誰能知道呢，姑且倒一杯酒來排解吧。其九：早晨我從黃河北岸出發，把船停泊在南岸的河邊。試著和田野裡的農民交談，深深體會到農人的辛苦。去年秋天雖然勉強有了點收成，今年夏天卻到現在還沒下雨。他們天天辛勤耕種鋤草，可是要繳納的租稅之外，田地又是鹽鹼地，收成更加可憐。園裡的蔬菜空空落落，一片荒蕪，田產少得不值得一提。我雖然還有向朝廷進獻建議的心意，卻沒有機會見到聖明的君主。其十：茫茫混濁的黃河水奔流而下，我來到河邊緬懷古人。大禹治水的功績本來宏偉豁達，漢朝治水只是沿襲舊法，沒有改變。水患向來洶湧滂沱，黃河水神馮夷為什麼這樣不仁慈。大水洶湧地沖上堤防，東郡一帶到處是悲傷苦難。天子忽然驚恐哀悼，隨從的官員都親自背柴草去堵決口。用畚箕運土築堤，難道沒有計謀；祈禱上天，又好像真有神靈相助。當年築起的宣房宮，如今還在什麼地方，只剩下高高的河岸空自聳立著。其十一：我這一路上被風浪湍流折騰得疲憊不堪，於是停下船槳，想要找個渡口歇一歇。當年漢武帝作《瓠子之歌》的盛事，如今只留下歌謠流傳，讓人心生感慨、獨自發愁。初夏四月裡，桑葉長得正肥嫩，濃密茂盛的樹蔭夾著長長的河道。養蠶種田都有自己的時節，田野裡看不到一個閒人。我靠近水邊，和漁夫樵夫親近交談；眺望青山，心裡思念著那些隱居的人。誰能離開繁華的京城洛陽，到這荒遠的地方來，憔悴地面對風塵呢。其十二：清晨的陽光灑進平坦的原野，河道綿長，兩旁垂著柳樹。遙遠地望見魏公李密的墳墓，突兀地矗立在前方山巒的後面。回想大業年間，群雄紛紛奔走角逐，爭奪天下。李密那個人行動何等迅速，獨自挺立在亂世風塵的前頭。他傳發檄文佔據敖倉糧倉，率領大軍駐紮在洛口。營帳相連，號稱有一百萬人馬，好像整個天下唾手可得。他的才幹堪比項羽，卻終究與項羽一樣失敗，本想藉助隋朝的衰亂取而代之。靠武力爭奪，本來就難以長久依恃；驕傲地征戰，又怎麼能持久呢。如果他當初能學習蕭何、曹參那樣穩妥輔佐，功名一定能流傳不朽啊。其十三：一位白髮蒼蒼的老人坐在河邊，我們相遇時，他好像有些慚愧不好意思。我停下船，姑且去問問他，他回答的話，把一生的始末都講得清清楚楚。他一生雖然貧賤，卻活到九十歲還沒有死。如今幸喜有兒孫陪伴在身旁，卻更慚愧自己離城市太遠、見識淺薄。他在黃河彎曲的地方築屋居住，整天在長河裡釣魚。極目遠望那無邊的雲沙，靜靜地聽那風吹水流的蕭瑟聲。他心裡想的只是要好好吃飯、保重身體，永遠的心願就守在家鄉裡。世間的萬事他都一概不知，他的心境就是如此簡單淡泊。